自从孩子上了初中，全家便开启了南来北往打卡博物馆之旅。
不为别的，就想在博物馆搭建的物理穿越空间中，让青春期的孩子走出内心和教室的逼仄之所，跟长辈讲讲真心话。
良渚一号坑前，一位文质彬彬的眼镜男上前问讲解员：“最近挖掘有什么进展吗？找到成型的文字了吗？”职业的讲解员微笑摇头：“很遗憾，还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文字？”孩子有点气愤，因为我们在良渚、夏都二里头、三星堆都遇到过这样的问题。我耐心地解释：人类文明有三个标尺，青铜器、文字和城市。有了三要素，考古学家才能认可这里存在远古文明。
“你们这代脑子都被死的知识格式化了，所以每次想要确认文明都特别纠结，把文明的三要素举得高高的。三星堆1986年就开掘了，当时有那么多青铜器出土，多震撼啊，为啥三星堆直到这两年才火起来呢？是因为脑子没有被格式化的人长大了，现在开始去分析和解释这些文物了。”他倒是对媒体上经常出镜的90后考古队员很赞赏。
我可不能纵容他这种叛逆，拿出了长辈的气派：“无论怎么说，学习不好就是0。中国的教育是一套淘汰机制，不能通过考试，就是不行。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专家认定的三要素背全了，才有明天。”
“那妈妈你说什么是优秀？”
他自问自答：在三星堆开挖出文物之前，这里就是一片农田。地底下，泥巴、乱草、地下水，混沌一片。能说挖出文物前，这片土地就什么都不是吗？里面有再多宝也没用？
“可以这么说吧，过去这里灵山秀水，但没发现这些宝藏之前，老百姓就是穷。”人说母亲是最现实主义的，我必须跟他说清楚。
“你是希望我像那个姐姐吗？”
他说的是在武侯祠里遇到的姑娘。当时柏森森的武侯祠里刚有绿意，她羽绒服外飘逸着长长的卷发，拉着男朋友一边走一边念岳飞题写的《出师表》。
因为岳飞写的是草书，我和儿子读得磕磕巴巴。而这姑娘却一气呵成，越念还越激动，最后声音哽咽。
“谈恋爱一定要到博物馆，你可以看见她的心和血液奔腾的状态。”在这孩子心目中，这个姐姐是真的优秀。
“优秀的人有很多表象，有的热血有的淡漠，有的容易激动也有的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。我感觉，遇事平静的人更容易在考试中脱颖而出。”我三句话不离考试。
“我知道有的人自私凉薄，有的人赤诚如火。她那么喜欢岳飞和诸葛亮，一定是优秀的。就像黄山的叔叔和阿姨。”
当年在黄山呈坎八卦村，同事介绍了一对夫妻。他们原来是黄山图书馆的馆员，后来开了一家民宿，也很早就开始在江南的农村里收集旧物什。那位男子大概50多岁，带着我们看岳飞手书《出师表》的拓片。男人扔了一个蒲团给我，“磕头吧，进来看的人必须磕头”。
都什么时代了，还有逼人磕头的。我显得不太高兴。
离开呈坎的时候儿子忽然说：“你特别佩服这两位叔叔阿姨吧？他们虽然在这个村里生活，但高人一等。”
我皱着眉头说，诸葛亮和岳飞都是失败的英雄。诸葛亮战略能力不行，都冲不出四川。
孩子立刻反驳我，“唐宗宋祖是伟人，后人总想追随他们建立不世功勋。但诸葛亮和岳飞不是，他们都失败了。崇拜他们的人都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，是知道自己浑身都是缺点，周围环境一无是处，但就希望把他们没干完的事干完、干好。是那些明知百分之九十要失败，还把任务揽到自己身上，要把失败变成成功的人。”
也许吧。我破天荒没跟孩子辩论。“两弹一星”元勋于敏唯一的博士蓝可曾经告诉我，一次原子弹实验，已经失败了好几次了，当时每个人都特别紧张，甚至慌乱。这时，于敏和陈能宽两人忽然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背诵《出师表》，直到在场的人都内心激动，忘了紧张。我一直奇怪，为什么那么多老一辈院士喜欢诸葛亮？也许，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吧。
孩子似乎并不抗拒磕头，在历代帝王庙，进门孩子就“咣咣咣”磕了3个响头。我很奇怪，为啥崇拜三皇五帝？孩子说：“人无完人，了不起的人在死了以后，后人愿意把所有美德和功绩记在他们身上，美化他们。我崇拜的不是具体的人，而是最终被赋予了精神的完人。”
“我喜欢诸葛亮、岳飞，但不喜欢李斯。”他解释，法家的商鞅、李斯、韩非子，都是狠人。对别人狠，对自己更狠。“他们虽然干了很伟大的事，但你和这个社会都不喜欢他们，对不对？”
其实我没思考过这个问题。
“你们大人只想把孩子训练成可爱听话的人，这么培养我们，烛照千古的人怎么能出现？”
他对大人的批判只有在博物馆才会汩汩如泉水般冒出来，忍也忍不住。
在王屋山的时候，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拍愚公的塑像，耽误了不少时间。孩子说：“你们表面赞美愚公，其实都是想把我们培养成智叟。”
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挑衅，我只能全力打压：“我当然希望你发挥愚公的笨功夫，好好地做知识的搬运工。”
当老母亲的碎碎念正要打开闸门，他又转变话题：“你给我看的网课老师，哪个不是把思维导图算得清清楚楚，想好了怎么利用时间窗口利益最大化的。我们最后都会被培养成只会坐而论道、尖酸刻薄地嘲笑和旁观的智叟。”
这个责任我可不能担：“我哪里要求你精算人生了？如果你变成了智叟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在二里头巨大的博物馆建筑里，他发表了对长辈的评价：“你们大人喜欢丰富、高级、品牌。你们是在实中追寻虚的，以此为傲。但我们不是，我们在AI时代长大，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虚幻里，那些英雄和建功立业的人都可以在游戏里出现，我们买来皮肤、Cosplay，就可以变成他们，可以建立数码中的伟业。但只有在博物馆里，我这个从未转世的小灵魂，能够感觉到他们实实在在的伟大，我们10后是在虚中探索实的。”
“好吧，我是脱实向虚的一代，你属于脱虚向实的一代。但分数是实实在在的，无论哪个时代，没有成绩这个硬通货，你虚实都迈不上那个台阶。我跟你打赌，武侯祠里那个漂亮姐姐一定是学霸，普通人谁能把《出师表》倒背如流，还能深深领悟诸葛亮的情绪价值？”我说。
“在AI时代你们就顾得上害怕了，跟在潮流里叫喊。但你们想清楚适应这个时代的人该如何培养吗？是会背知识点，英语流利，刷成堆的数学题，就能成为机器的主人吗？”
我就受不了自己学习成绩差还道理一大堆，立刻说：“请你先战胜自己的懒惰，找到学习方法了再来教育大人。”
他无法无天地说出了真心话：“你老来博物馆也没看明白啊。除了机器会做的，我们还能做什么？为啥汉服大流行？为何文物手办越卖越贵？是这些年考古大发现，祖宗的棺材板遮挡不住了，他们恨不得跳出来教育我们怎么面对网络时代了，他们给了我武器，他们也在面授机宜。”
我退了一步：“我知道你热爱历史，但考不上学，一切白搭。”
“诸葛亮有上中下策，我也有。”他解释，将来考试成绩好，就学考古，在土地里挖呀挖呀挖，通联古今接通天地。成绩中等，去学习中医，万物皆可入药，通联古今接通天地。
“如果学习不好考不上高中呢？”我咬牙切齿地问。
他憨厚一笑：“那就当厨师，做一个伊尹那样的厨子，将天下美味汇于我的一勺，也可以通联古今接通天地。”
“即使是做厨师，我一样可以让古人出来跟今天说话。”狮子座最后还是扔下了豪言壮语给呆立在博物馆里的老妈，“历史万岁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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